寂静森林

我独自走在这片密林。不知道会遇见多少美丽与陷阱。

我家教主总劝我逼良为娼【番外二·关于锦旗】

  关于锦旗,教主对很多事情都不很在意,但是很关注这玩意儿。原由嘛,真是孩子没娘,说来话长。


  因为体质特殊,他是由师娘培育大的,混元功法练得是炉火纯青。师娘作为某卸任武林盟盟主,正直地叫人发指,除了教导教主一身厉害武功外,还传了不少被前任教主讥讽为狗屁玩意儿的教化给他。其中包括真善美啦,待人濡慕啦,不杀生无辜啦,不奸淫劫掠啦。前任教主对前任盟主的教育嗤之以鼻,但是答应了对方便不好反悔,只能加倍以身作则。


  在前任教主的人生中,纯洁良善都是正道说来哄前任盟主这样的无知大叔的,淫邪才是正义。他常带着教主下了祈空山,去见民间百态,给教主看所谓的纯洁良善最后都得不到什么好收尾,所谓的美好正义最终都要走到歧路。


  某次三人一起去泡温汤,教主指着前任教主的胸膛问:“师父,您身上怎么会爬着这么大一条蜈蚣?”


  前任盟主错开眼,前任教主则一如往常调笑道:“五毒教圣女送我的呗。”


  教主道:“这蜈蚣好生霸气,弟子也想要姑姑送我一个!”


  前任教主道:“傻徒弟,好东西当然得自己去养,哪有叫别人送的道理?”


  教主点头道:“弟子知道了。”


  这之后教主房内的侍女天天尖叫有蜈蚣就暂且不提,几年后,教主离开祈空山去抢弟子,路过个茶摊,说书人一张巧嘴,口吐莲花,从几十年前的五大侠客说到现下的八大门派,从二十年前的正邪恩怨聊到现如今的正邪通婚,侃侃而谈一个时辰都没喘口气。教主听得入迷,唤来小二,道:“给这位说书先生上一壶上好的茶水。”


  说书先生捋捋雪白长须,笑道:“多谢多谢。”见教主欲言又止,道:“不知这位客官有什么疑惑?”


  教主道:“先生之前说的那正邪之战,前任盟主骗那合欢教魔头上了风雪崖,最后二人坠崖身亡之事,可是真的?”


  说书先生道:“红尘世事,真真假假,假假真真,谁又知道呢。”


  教主又问:“那前任盟主刺魔头那一剑呢?”


  说书先生尴尬摸摸胡须,清咳几声道:“有不少大侠高人见着了,据说那血刷得一下全溅在盟主白衣上。”


  教主不再过问,付清茶资和打赏,独自走在人流如织的街市上。午时的阳光明晃晃的,照得他心里迷雾愈发扑朔起来。


  他迷茫的很,师父师娘的话如同阴影钻进脑子,怎么也摆脱不掉。师父说,人性险恶,淫邪为上。师娘说,为人正直,清净最好。究竟是该听师娘还是该听师父,一时举棋不定。正在犹豫间,一个乞儿撞在他身上,狠狠跌坐在地。那乞儿长得挺可爱,乌溜溜的眼睛,像葡萄籽似的。他仔细一看,小家伙骨头也好。猛然身前一声炸喝:“小兔崽子,偷了爷爷的钱,看爷爷不打断你的狗腿!”


  乞儿撑手跃起,钻进人群,一溜烟跑了。后面追兵到了,是个骂骂咧咧的大汉,差点撞到教主身上去。他见面前站了个面色乌青,颧骨突出的怪人,也不敢造次,嘴里乱七八糟的骂着话,继续追着乞儿去了。


  教主摸摸荷包,荷包早不见踪影。


  好快的手。


  好俊的骨头。


  教主盯着乞儿离去的方向,愉快迈开腿。


  至于心中那些彷徨犹豫,管他呢,千金易得,徒弟难求!


  


  教主要找徒弟的雄心是很壮的,但毕竟人不敌天。乞儿钻进人群,便似那叶子入了祈空山,风吹雨打,不知飘到哪个角落去了。


  教主身无分文,没办法,只好做起了老本行,卖唱。


  他被前任盟主带回去前,一直以卖唱为生,干得还挺不错,每天都有余钱。


  不过,教主实在想不通,十年过去,自己不说卖唱,就是往哪儿一站,都没客人来。他戴面具戴惯了,还以为自己顶着张漂亮的脸呢。


  怪人呆呆站着,想来想去,觉得自己只能回祈空山。他不免有些气馁。那人皮面具精致,用的人面部筋肉一动,怪人的脸也跟着扯起来,越发可怖。


  旁边噗嗤一声笑,教主循声望去,原是左手边树着“妙手回春”旗子的江湖郎中见他表情丑陋,不自觉笑出声。


  教主凝视他。


  郎中见怪人一动不动钉着自己,不由笑得更大声。


  教主决定离这个疯子远些。


  郎中止住笑,呼道:“别走啊,别走啊,兄台!”


  他举着那“妙手回春”的旗子屁颠颠跟上来:“兄台,兄台,”声音压低,“您那尊荣,是面具吧?”


  教主这时才正眼看这位郎中:一声白袍,脸上粘着胡须充着德高望重的样子,眉目俊秀,骨头……也很好。不过——“你太老了,不要。”


  郎中一滞,咕哝道:“在下哪里老了!”他用脖子夹住旗子,两手拉住教主,歪着脑袋,眼睛里都能眨出花,只听他诚恳道:“在下是第一次见着这东西,能,能让在下摸一下吗?”


  教主直截了当道:“五十两!”


  “五十两?这个……二十五两怎么样?”


  教主拔腿就走。


  “兄台,兄台!好,五十两!五十两!”


  恩……每次下山讲价都是教主负责的。


  


  郎中仔仔细细将面具摸了好几百下,方恋恋不舍还给了教主。至于五十两……


  郎中道:“兄台啊,您看,我这正坐台呢,身上没现钱,要不,您跟我回一趟我家?”


  教主点点头,接着就被带到了最大的医堂外。


  医堂正上方挂着匾额,书着“回春堂”,漂亮的楷体用金粉仔细涂了,四周雕刻舒卷流云跃动白鹿,包着精细的边。看上去就比合欢教内悬着的桐木匾额气派多了。


  视线挪下来,一眼望去,墙上挂满了锦旗,花花绿绿,五彩斑斓,绣着“回春世家”、“大医精诚”、“德厚寿崇”、“德术双馨”、“肇基化元”、“福寿医粹”、“医润桑梓”、“圣手良方”、“医精德高”等内容。


  教主眼睛有点晕,问郎中道:“这是何物?”


  郎中一回医堂就开始拔脸上的白须须,一边皱脸将须须撕下,一边含糊道:“此乃锦旗。”


  “何用?”


  “唔,表达感谢,彰显身份。”


  “彰显身份?”


  郎中撕着脸上最后一条须须道:“对。彰显我们医堂德高望重,医术高超,是本城医术的地头蛇啊不领头人。”


  教主眼睛一亮,在心中将郎中的话自动替换成了“彰显我们合欢教德高望重,武艺高超,是祈空山的地头蛇”。


  想不到锦旗竟有如此效果,又可以德高望重满足师娘的要求,又可以成为当地一霸,呼风唤雨,勉强让师父认可,还可以充分发扬合欢教的教义,一举占据各种百晓生的话题榜,成为江湖的领军门派,登上武林巅峰。真真是极好的。


  郎中见教主直愣愣盯着锦旗看了又看,自己便也跟着欣赏了下。看着看着,嘴角便勾起来。想到对方是被自己露的这一手家底震住,不觉志得意满,心底暗想,这人甫一出现,虽戴着那丑陋无比的人皮面具,但丽质难掩,魅意透骨,顾盼之间,如莹莹明珠。他下手向来快准狠稳,借着付款之由领人来了,这一下不知道要获得多少好感。


  至于那装模作样的还价——五十两换一个美人儿,赚大发了!


  


  哦。郎中家里祖传奸商秘籍。


  


  郎中越想越快意,心中算盘拨得噼里啪啦:接下来要展示自己的本领,让美人儿沉迷于自己又温柔又伟岸的背影之中……


  纷杂念头如雷光电火,瞬间闪过,郎中清清嗓子准备带人去看自己接客,教主忽然对郎中一个抱拳,平和道:“郎中,不好意思,银两本教——在下不要了。”转身要走。


  郎中见煮熟的鸭子居然要飞,急道:“兄台,在下愿意出一百两!”


  教主道:“郎中,一百两也不需。”


  美人儿连一百两都不要,这煮熟的鸭子扑腾翅膀,马上就要飞走了,郎中咬牙道:“不知兄台需要什么,在下若能办到,定许给兄台。”


  教主身形一定,拍手笑道:“如此便好,那就请郎中把这一墙的锦旗全包了送到祈空山上去吧。”


  郎中:“……啊?”


  噫,教主以前还是卖唱的呢。


  实践出真知嘛。


  


  当然这些锦旗,最终没一面带回去。


  在郎中苦口婆心唧唧歪歪的讲解下,教主才明了,锦旗呢,就像那毒药似的,得看人来下,下得好才能一击毙命。这些锦旗,对他而言不过是无用的布条罢了。


  教主便虚心请教郎中,如何才能得到锦旗。郎中举杯喝水润润喉咙,方道:“像在下的回春堂,是因为回春有术,乡人感其恩,故缝旗绣字,恭恭敬敬送上门来。”


  教主心里已然有了计较:那么,本教主的合欢教,只要坚持合欢有道,造福武林才俊,想必不久之后,江湖众派定敲锣打鼓把锦旗给本教主送来。


  想到这里,便如有舒朗长风呼呼刮过,内心迷雾散开,心思自然而然空明起来,不觉心情大好。解决了忧心事,教主此时再看郎中那张犹可的脸和不错的骨头,虽嫌弃他年龄过大,却也不再如何挑剔,拍拍郎中的肩诚心诚意道:“多谢郎中,解在下心头大患,在下收回之前的话。郎中你骨头不错,可要。”


  郎中:“……啊?”


  “在下看你骨头不错,眉眼尚可,不如和在下学些拳脚之术吧!”


  “……等等,为什么学拳脚之术还要看长相?”


  教主认真道:“有个成语叫做怜香惜玉,郎中没听过吗?”


  “……”


  “拳脚无眼,持武者却有眼。长得好看,挨得揍当然也少啊。”


  “……多谢兄台,可惜在下从小体弱病多,不适合习武。”


  


  后来郎中和教主惺惺相惜,结为知交,教主便坦坦荡荡告知了自己的身份。郎中知道后十分后悔。


  某次独酌醉酒后,越想越伤心,抱着石桌委屈道:“早知道他是合欢教教主,当时就该哄他教我双修的,结果!反而成全了那臭小子!呜呜!”


  回想自己和教主的相遇,除了后悔,还是后悔。


  后悔自己抓不住心上人,后悔自己误入狼爪,后悔自己的佳酿全被那臭小子抢走了,后悔……后悔今天也不该喝这么多,星星全吊在眼前晃悠,朦朦胧胧的,竟显得那混蛋看起来十分可靠。


  他抓着那混蛋哭诉道:“你说说,我身为神医又是盟主,本该是富贵俊杰的命,结果因为他,什么都没了!”


  他头紧紧顶在一片温热胸膛上,嚎啕大哭:“先来后到本应该是我,是我!”


  “嗯对,是你,是你。”


  他被劝着抽噎睡着了,中间又发了几次酒疯,跳到石桌上撕自己的衣裳,还闹着要飞到月亮里去。


  白陟坐在床沿,手指轻划他红肿的眼廓,目光残忍又复杂,喃喃道:“先来后到,是我才对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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